近年来我终于可以安全度过梅雨期

作者:admin发布时间:2019-09-29 21:18

  ①把一张六尺宣纸徐徐展开,铺在宽大的案上。两边用厚重的镇纸压住,纸面一下子就平整起来。我的心情也随之渐渐平静,眼前宛若出现一片素淡的旷野、一片晴朗的天幕、一片水波不兴的宽阔河面。

  ②真的要下笔,我反而谨慎了。对如此精良的雪一般的宣纸我一直心存郑重。有好几次,柔软的羊毫在砚边濡染了润泽的墨汁,我提了起来,踌躇再三,还是把笔搁下了,那个时刻似乎还未到来。

  ③通常我不是这样。平时用廉价的宣纸练字,废纸千万,每一张都在线条的纵横交错中默契淋漓,写到密不容针方才放弃。无数的廉价宣纸训练出了一个人的胆量,还有手上准确精到的技巧。那些附庸风雅的人,他们对于宣纸轻慢、漠视的眼神,我是一直耿耿于怀的。上乘的宣纸,遭逢了没有技巧储备、没有性情濡养的拙劣书手。他们不管不顾,一笔下去,肯定不行,揉搓丢弃;再来一张,还是不行。结局是澹泊之色,让人可以长久注目,感受到它的亲和与抚慰。相比于泥金、泥银、大红镶嵌龙凤纹路的宣纸,我更喜欢素洁如雪的玉版宣,它驱逐了富贵、妖娆的气息,显得孤寂、清寒。

  ⑥一个喜好在白宣纸上驰骋的人,他的目光是平静安详的。素净洁白的纸,冰冷细腻的砚,竹木与毛羽制成的笔,汲日月精华的松枝烧制成的墨,都是纯朴之物。书法家以此为己所用,天长日久,也如这些自然之物,质朴浑成。

  ⑦西晋时期人们争相传抄左思的《三都赋》,以致纸价上涨,留下了“洛阳纸贵”的佳话。那是一个欢欣鼓舞令人感动的场面,人人以笔墨相见,在宣纸上寄寓情怀。那是一个生活节奏徐缓的时代,是一个在纸面上刻画性灵的时代。宣纸的使用率达到极致的时候,城市安静下来,人人行止优雅,他们在一点一划的讲究中,心性被磨洗得从容安闲。而在物品包装越来越华丽、文化作秀现象层出不穷的现在,古雅素净的宣纸日渐陌生,朴实无华的笔墨淡出人们的生活,我们又该以怎样的方式来逼近心灵的深处。

  ⑧爱纸惜纸,算起来也是我四十岁以后的事。“惜墨如金”,也就是惜纸如金,每一次下笔都像是举办一个庄重的仪式。书写之前,研墨以使心静,焚香以使室清,沐浴更衣以使神清气爽。此时,下笔的氛围形成,自然笔随心动。那些“书法表演”,是今人恶作。应景而表演,笔在手中,动作很大,口中有声,这是很不敬畏的。书法本是寂寞之道,运用在人声鼎沸的娱乐场景里,博人一粲,“表演者”毫无矜持,随便而轻率,内心不复清静。现如今,还有多少人在效古人之行,恪守笔墨之道呢?

  ⑨提按快慢,纵敛卷舒,纸上的动作都是一些怀旧的影子,我的内心还停留在对古雅的喜好上。我喜欢收藏各式各样淡雅的信笺。白色的笺上,浅浅地浮动着异兽、云水、钟鼎、瓦当的纹路,逗引我书写。在各类书写中,写信札最没有负担,笔提起来,文思涌出,于是疾疾向前。文词错了,就圈起来,或者涂抹一下,只求一个随意。若把信写得笔笔不爽,在我看来已失天趣。今天,人们爱发电子邮件,用笔墨写信的人越来越少,许多精美的宣纸信笺,搁在柜台上无声无息,渐渐蒙上了尘泥。

  ⑩又是一个夜晚来临,春日将过,初夏将至,空气中弥漫着滋润清新的气息。我照例在案上铺开一张白宣,书房似乎一下子亮堂许多,四周岑寂了下去。我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心动时刻。

  接到堂哥的电话,我就知道,老家出事了。老家的亲人有一个共同的优点,不出事不打电话,一打电话准出事。我曾经问过堂哥,没事,就不能给我打打电话吗?聊聊天也好啊。堂哥很吃惊,说没事打电话不是花冤枉钱吗?

  堂哥的爹,就是我大伯。大伯虽然到了八十高龄,但身体很好,还能下地干活呢,怎么说死就死了?

  堂哥说,现在说还得花钱,不划算,你赶紧回来吧,回来我告诉你。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老家。他说,是这么回事,乡里修公路,占了咱家的一片果园和一块菜地,赔偿太少,我去找乡长反映情况。开始乡长不见我,后来我开始骂自己的祖宗,乡长就见我了……

  堂哥说,我也这样问乡长,问了一遍又一遍,乡长显然是不耐烦了。他拍了桌子,对我大叫,家里有人上吊了,就到了非解决不可的程度了!

  堂哥说,我回到家里,把乡长的话说给爹听,爹听完就出门了,到果园和菜地那里转了一圈,回来就叫我杀鸡给他吃。我爹这辈子,最爱吃鸡。我爹吃得直打饱嗝,然后就到果园里上吊了。

  正说着,有两个陌生人走了进来。堂哥看了走在前面的胖子一眼,对我说,是乡长来了。乡长跟堂哥握了握手,说,看来,事情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程度了。堂哥点点头,对乡长的话表示同意。乡长从包里拿出两张纸,对堂哥说,这是赔偿协议,你看看,签个字,现在就给钱。

  乡长往纸上一指,说,在这里。又抽出下面那张纸,说,还有这里。堂哥签了字。乡长把一张协议装进包里,从身后那个人手里接过厚厚的一沓钱,让堂哥数。堂哥的每一个手指头都在跳舞,根本不听使唤,只好让我替他数。我数了三遍,没错,正好十万。

  乡长说,那好,我们走了。他们走得飞快,一眨眼就没影了。堂哥看着他们并不存在的背影,好一阵发愣。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村人说什么的都有。我亲耳听见有人这样说,哎,以后对老人可要好一点儿,到了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听了这话的人随声附和,就是就是。

  办完了大伯的丧事,我跟堂哥告别。原本已经神清气爽的堂哥突然眉头紧锁,他忧心忡忡地对我说,下一次,家里要是再遇上什么事,就该我去上吊了。我没想到堂哥能说出这种话,说了他一句,你别胡说。

  堂哥说,我怎么是胡说?你算算,我爹已经死了,我妈早就死了,现在家里年龄最大的,就是我了。我不去上吊谁去上吊?我被堂哥的话噎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堂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哭着说,弟,到那一天,你一定要回来,回来替我数钱,啊?

  江里的水是满的,湖里的水是满的,池里的水也是满的……连家里地板、被子、衣衫也是湿漉漉的。

  我的一位诗人老乡罗隐写下了诗句:“从此客程君不见,麦秋梅雨遍江东。”诗的意思是,我的朋友去很远的地方从此无法相见了,麦子成熟的季节,无尽的梅雨下遍整个江东。

  江东一般是指现在的苏浙淮一带,到了梅雨季节,便会出现持续较长的阴沉多雨天气,加之气温升高,空气中的湿度也高,是江南人一年之中最难熬的季节。

  记得当年高考迎考,正逢梅雨季节。我们的教室是平房,非常潮湿,书本、试卷被水份滋润了,变得软耷耷的,写字时墨水会洇开来。宿舍里的被子几乎可以挤出水来,那时也不注意卫生,被子上长出黑黑的霉斑。但复习时间紧迫,也不会去清洗。李时珍在其《本草纲目》中就这样写道:“梅雨或作霉雨,言其沾衣及物,皆出黑霉也。”在李时珍的眼中,衣物沾染上这场雨会生出“黑霉”,故而称“霉雨”。明朝文献《五杂俎·天部一》对梅雨的害处记载非常翔实:“江南每岁三四月,苦霪雨不止,百物霉腐,俗谓之梅雨,盖当梅子青黄时也。自徐淮而北则春夏常旱,至六七月之交,愁霖雨不止,物始霉焉。”

  这些注解,非常符合我对梅雨的认知。现在每每想起几十年前的那一幕幕,真的让人感而慨之。

  也是从高中时代开始,我患上了“梅雨综合征”,被折磨了二十多年,这个病是我自己冠名的,医学上绝无这种说法。每到梅雨季节,我的肠胃就会不舒服,胃部硬硬的,觉得有块石头放在里面,精神状态也会萎靡起来,浑身上下不通透。后来去看了中医,中医认为是两方面因素造成的,一是精神方面,属应激反应范畴,让我在梅雨时节调理生活作息和情绪;二是饮食方面,需进食一些清淡开胃的食物,不宜食用辛辣和酒类。

  按中医的建议,近年来我终于可以安全度过梅雨期。切身的感受便是调理心态真的重要。江南人不可能逃离梅雨,如果有好心态,索性去欣赏梅雨,拥抱梅雨,从梅雨天气中找些乐子,多点情趣,就会带来截然不同的心灵体验,这种美好的心情对身体当然大有裨益。

  古人描写的梅雨,多是美好的、有韵味绵长的诗意。在淫雨霏霏之中,找点空闲,泡杯绿茶,读些诗书,蛮有一番情趣。

  辛弃疾“谩道不如归去住,梅雨,石榴花又是离魂”,这首词写得有些哀伤。晏几道“梅雨细,晓风微,倚楼人听欲沾衣”,有点落寞。苏东坡在《跋王进叔所藏画五首徐熙杏花》中曾题下“却因梅雨丹青暗,洗出徐熙落墨花”,诗句让人拍案,虽然眼前的字画因为受梅雨影响而黯淡下来,却反而得到了徐熙“落墨花”的风格,这不就是苏东坡人生的生动写照么?

  古人诗词的美好就在这里,字字句句,说是在写景,事实上是在写情,情景变幻之间,藕断丝连,若即若离,韵味如饴。

  细细品味,闭闭眼睛,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何愁不会幻化出一个绵长、惆怅的烟雨江南?

  两个兵将满子送回来。回来时候,满子早已死去。他的身体甚至已经变臭,然他的脸,却被两个兵清洗得干干净净。陪同满子一起回来的还有一点钱,不多,却足以令满子的父亲和满子和女人,挺过那段最难捱的日子。

  兵只呆了一会儿,便匆匆赶回战场。战场需要士兵,尽管等待他们的,可能是必然的死亡。

  满子是战死的。兵这样说。他们趴伏战壕,一颗手榴弹近在咫尺地炸开。满子喊一声“我的娘啊”,就死了。满子的娘早就死了,满子当兵以前就死了。她是饿死的。死去以前,她像啃萝卜一样啃掉了自己的五根手指。满子将娘下葬,头也没回,当了兵。当兵会被打死,炸死,熏死,吓死,可是当兵不会饿死。哪一种死法都比饿死好一千倍一万倍。满子认为世界上最痛苦最恐怖的死法,就是饿死。

  可是一段时间以后,有关满子的死因不断传回村子。一种说法是满子自杀而死。大战在即,满子让自己吃饱,然后偷偷躲进一间屋子,拉响手榴弹。他宁愿将自己炸死也不敢面对敌人,他恐惧到了极点。那个夜里,也许他认为,就算饿死,也比端着步枪跃出战壕幸福得多。

  另一种说法是,满子在他参加的第一次投弹训练中,怎么也扔不掉手里的手榴弹。手榴弹冒出白烟,满子五官狰狞,五指抽筋。他做出至少八次投弹姿势,他甚至将自己投出去,可是手榴弹仍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手榴弹终于炸开,就像撕开一朵灿烂的烟花,他喊一声“我的娘啊”,血流如柱。

  当然还有更多传闻:他偷了手榴弹去河边炸鱼,一片三角形的弹片准确地切开他的脖子;梦里的他将手榴弹当成香喷喷的油条,他的嘴角飘着引线,脸上挂着贪婪的笑;他偷了老乡的核桃,然后用手榴弹猛砸坚硬的核桃壳,手榴弹就响了;他聚精会神地端着满满一碗稀饭,他摔了一跤,手榴弹就响了……每一种说法都与吃有关,每一种说法都与手榴弹有关,每一种说法都与战场和杀敌无关。每一种说法,都能够准确地命中他被炸烂的身体和完好无损的脸。

  他坐在小小的院落,面前坐着满子的老爹,稍远处,满子的女人轻轻抚摸一条狗。狗已经很老,它活了整整十五年。满子娘被饿死,狗却没有。狗是满子从街边拣来的,狗活到三岁以前,从没有见过真正的粮食。

  满子他,到底怎么死的?老爹问他。将军摸出烟,递一根给老爹。老爹搓搓手,笑着,不去接。

  有人说他用手榴弹砸核桃,轰一声响……有人说他从腰里往外拔手榴弹,却只拔出一条引线……他到底怎么死的?

  将军瞅一眼不远处的满子的女人。女人漫不经心地抚摸着那条狗,眼睛却攸然一闪。

  山野萧瑟。虽是清明,绿意却并未泛出。坟头上挣扎出几蓬灰色的野草,风吹来,草叶喀铃铃响。细听,草叶间分明传出枪炮声,爆炸声,呻吟声,惨叫声……

  将军跪到坟前,将那些杂草拔得干净。一根棘刺划伤他的手指,他将手指举到眼前,凄然一笑。

  能不能,让我和满子单独呆一会儿?将军说。女人和老爹,便转身离开。他们为将军留下一摞黄纸和纸钱,他们已经好多年没有来过满子的坟头了。没脸来啊,老爹说,他没有参加过一场战斗,他用手榴弹砸核桃……

  大战在即,你怕,我也怕。将军说,我只想把你关一会儿,只想当我放你出来,你不再怕。可是满子,我只知道下掉你的枪,我哪知道你还藏了手榴弹啊!

  将军咬紧牙关,一滴眼泪砸进黄土。将军掏出手枪,对准右手手腕。将军说,满子,还你一只手,两清了吧。

  河西走廊的风真大,一刮起来就停不下来,没有一丝一毫的疲倦,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

  第一次穿行在河西走廊,这里的风就给人来了个下马威。太阳白花花照得人睁不开眼睛,风呼呼刮着,带着响亮哨子。风不仅来势凶猛,而且持续时间长,从长安刮到中亚、欧洲,从汉代刮到今天。

  车驶出兰州,越过黄河,告别干枯焦黄的乌鞘岭,一路西行,进入狭长的河西走廊。遥望南面,祁连山和阿尔金山绵延千里,一路逶迤前行,顶上是常年不化的洁白积雪。举目远眺,北边马鬃山、合黎山和龙首山光秃秃的,满目苍凉,隐隐听到漠北二千多年前匈奴的铁蹄声。车行半小时后,河西走廊豁然开阔起来,顷刻间“大风起兮云飞扬 ”。风很猛烈,高大的白杨在劲风中起舞,低矮的庄稼在西风中抗争,稀落的村庄在烈风中歌唱。

  河西走廊在甘肃西北部,得名因在黄河以西,两条山系夹峙,西北东南走向狭长的堆积平原就像一条长长的走廊,所以也是一条风道。走廊东部常年以西北风为主,民勤县素有风库之称;走廊西部嘉峪关以西的玉门、敦煌等地,常年以东北风和东风为主。西北风和东北风在河西走廊撕咬、融合。河西走廊历代均为中国东部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

  在河西走廊,耳旁回荡着带着血腥味的历史之风。看,手持汉节的张骞带领着136人,走进了河西走廊。张骞被匈奴扣留囚居十年,然他“不辱君命”“持汉节不失”,伺机逃脱,历经千难万险到达大月氏。听,未央宫里雄才大略的汉武帝拿出虎符,一声令下,李广、卫青、霍去病率大汉铁蹄,挥师河西走廊,驱逐匈奴,设置武威、酒泉两郡,后又分设张掖、敦煌两郡,史称河西四郡。打通了的走廊把东西方紧紧连在了一起,中国风一下子刮到了中亚、西亚和欧洲。

  历史的风不全是血腥味,也有平和的风。看,印度高僧鸠摩罗什一心弘扬佛法,离开印度菩提树下一路东行,从西域进入河西走廊,被凉国大军所掳,滞留凉州十数年。然法师佛心不改,一路弘法至长安,在终南山下结草庐悉心译经。瞧,玄奘大师正冒着生命危险,一心寻访佛祖,虔诚决然地行走在河西走廊的风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到达那烂陀寺,觅得佛教真谛满载而归。

  河西走廊是中西文化的黄金通道。汉唐“丝绸之路”经这里通向中亚、西亚,最终到达欧洲。季羡林先生说:中国、印度、希腊、伊斯兰四个文化体系,汇流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中国的河西走廊敦煌和新疆地区。东西方文化风在此交汇,东西方思想在此撞击、融合,产生了新的火花,互相影响取长补短。正是河西走廊的风,让中国走向了世界,也让世界走进了中国。

  波斯传教士阿罗本风尘仆仆地走进河西走廊,把景教(基督教)传入中国。一场欧洲风刮过河西走廊,刮到了唐都长安。得到太宗皇帝的许可后,聪明的传教士们引用了大量儒道佛经典和中国史书中的典故来阐述景教教义。一百五十多年后,景教在大唐国土上同佛教一样流行。这一切,被镌刻在石碑上,成为历史永久的记忆。

  意大利人马可·波罗兴冲冲地带着罗马教皇的复信,来到繁华富庶的东方之国。沐浴着河西走廊的风,他甭提多么兴奋,多么激动,多么喜悦。中国之行的所见所闻,激发了他满眼的惊奇和满心的欢喜。回到故国,他用一本《马可·波罗游记》,在欧洲掀起了一场持续几百年的中国风。

  高速路边休息区里,遇到一群金发蓝眼高鼻的马可·波罗的后代们,嘴里哇里哇啦说着,手里的相机不住地拍着。儿子过去交流后得知,他们是一群社会活动家,沿丝绸之路探访呢。